周六一早,何枝先回了李言家。
推开门,客厅维持着她上次布置好的模样,抱枕在沙发上摆得端端正正,冰箱贴上那枚磨淡了的飞天还贴在老位置。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:那张他在海岛帮她拍的氛围感照片,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新的原木色相框里。
她把相框摆在茶几靠窗那一侧,调整了一下角度。然后从包里拿出陈医生给的一个小器件,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,贴在花瓶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这是用于催眠唤醒的辅助工具,通过特定的视觉焦点和声音频率引导人格切换。陈医生说,在熟悉的环境里,目标人格更容易卸下防备。
一切布置好之后,她开车去医院。
李言正在病房里看最新一期的学术期刊。见她进来,把杂志合上。“今天不是周六吗,怎么这么早。”
“陈医生说可以换换环境,去熟悉的地方待一段时间,对恢复有帮助。我来接你回家住两天。”
李言看着她,没有多问,点了头去找陈医生开药,何枝在走廊等着他们。过了一会儿,他拎着一个小行李袋走出来,换下了病号服,穿的是她上周带来的那件浅色棉质t恤。
车子停在楼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楼,没有说什么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。何枝走在前面按密码,门锁咔哒一声开了。她侧过身,让他先进。
李言走进去,站在玄关。他的视线从茶几上那只直筒玻璃花瓶开始——洋桔梗配尤加利叶,花茎修剪得齐整,水是清的。然后是沙发上的墨绿抱枕,冰箱门上那枚磨淡了的飞天,茶几上多出来的一个新相框。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,目光落在相框里的照片上。
“你把这个打印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你的家里怎么能没有你的作品呢。”
他直起腰往客厅走,路过花瓶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花瓶内侧那枚金属片正好对着他的视线落点,折射出一点很淡的光。何枝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看了花瓶好一会儿,肩膀的线条慢慢变了,紧绷的背肌先变得僵硬,然后又从脊背开始往外蔓延松弛。阳光有些晃眼,他闭上眼睛。
几秒后,他重新睁开眼。
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看了看掌心,然后抬起眼,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相框、花瓶、抱枕,最后停在何枝脸上。那个眼神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层薄薄的戒备。
“我怎么在家里。”声音是沉的,语速比李言慢,每一个字都像先在嘴里掂过。
何枝靠在沙发扶手上,手臂交叉在胸前。“我带你回来的。陈医生说换个熟悉的环境对你恢复有好处。对你的‘我们’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提前布置好的?。”
“对。”
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扫了一圈客厅。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了几秒,像是在把它们和脑海里的某个数据库一一比对。然后他走回茶几边上坐下来,手搭在膝盖上,姿势和刚才进门时判若两人,不再拘谨,是绝对的掌控。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坐下来,像一头回到巢穴的兽。
何枝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。“喝水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,没动。“下了什么药。”
何枝瞟了他一眼,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大口,含在嘴里,然后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他膝盖上。他仰起脸看她,表情里闪过一瞬的怔忪。她把嘴唇贴上他的。
水从她嘴里渡过来,混着她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唇膏甜味。他下意识想推开她,手已经抬起来按在她肩膀上了。但她更快,双手攀上他的脖子,伸出舌头顶开他的唇。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。她退开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他盯着她,眼神里那层游刃有余的笃定裂开了一条缝,露出底下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意外。
“你上次要求的。要像亲他一样亲你。”
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掐紧也没有松,就那样僵在那里。
“你这是耍什么花招。”

